程知节

“時密於軍中簡勇士尤異者八千人，隸四驃騎，分爲左右以自衞，號爲內軍。自云：『此八千人可當百萬。』知節既領其一，甚被恩遇。”

李密从瓦岗军中精选勇烈之士八千人，隶属四骠骑，分为左右，号称内军——这是李密的亲卫精锐，也是他自豪的资本：“此八千人可当百万。”程知节领导其中一军，受到李密厚待。读这一节，要把“可当百万”读成李密的自夸，不是程知节的战绩：八千人再精锐，也挡不住王世充的一战。内军骠骑是程知节在瓦岗的顶点，也是他此后必须离开瓦岗的起点——李密败后，内军随之瓦解。

“行儼先馳赴敵，爲流矢所中，墜於地。知節救之，殺數人，世充軍披靡，乃抱行儼重騎而還。爲世充騎所逐，刺槊洞過，知節回身捩折其槊，兼斬獲追者，於是與行儼俱免。”

王世充与李密决战，王世充军攻击单雄信部，李密遣知节及裴行俨增援。行俨中流矢坠马，知节连斩数人，抱起行俨向后撤退；追兵用槊刺穿他的身体，知节将槊折断，杀了追兵才逃脱。这是旧唐书传文里程知节最硬的一段：没有演义的斧法，只有一杆槊、一次抱人重骑而还、一次回身捩折敌槊。“刺槊洞过”四个字，是他一生骁勇的全部证据，也是他与裴行俨生死之交的出处。

“知節謂秦叔寶曰：『世充器度淺狹，而多妄語，好爲咒誓，乃巫師老嫗耳，豈是撥亂主乎？』”

“及世充拒王師於九曲，知節領兵在其陣，與秦叔寶等馬上揖世充曰：『荷公接待，極欲報恩。公性猜貳，傍多扇惑，非僕託身之所，今謹奉辭。』於是躍馬與左右數十人歸國，世充懼，不敢追之。”

李密败后，知节为王世充所得，接遇甚厚。但他对秦叔宝说：王世充器度浅狭、多妄语、好为咒誓，不过是个巫师老妪，岂是拨乱之主？及王世充在九曲拒王师，知节与秦叔宝等在马上向王世充行礼辞去：“蒙您接待，极想报恩；但您生性多疑，身边又多煽惑之人，不是我们托身的地方，今日谨此告辞。”跃马与左右数十人归唐，王世充害怕，不敢追。这一节是程知节一生最见眼光的时刻：史臣赞他“晓世充之猜贰，识唐代之霸图，可谓见几君子”——见机之早，就在这一辞里。

“顯慶二年，授蔥山道行軍大總管以討賀魯。師次怛篤城，有胡人數千家開門出降，知節屠城而去，賀魯遂即遠遁。軍還，坐免官。”

六十九岁的程知节以葱山道行军大总管讨西突厥阿史那贺鲁。师次怛笃城，有胡人数千家开门出降，知节屠城而去，贺鲁因此远遁；军还，坐免官。这是他一生唯一的重大污点，也是旧唐书毫不讳言的一笔：开门出降者当受降而不受降，屠城而去；贺鲁远遁，战机尽失。免官之后未几授岐州刺史，表请乞骸骨，高宗许之。读这一节，要把屠城读成判断的失误与军纪的崩坏，不是读成“老将犹勇”：他年轻时救人于阵前，年老时屠降于城下——同一杆槊，用在了相反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