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志玄

随大业中，薄伐辽左，公召募从征，年始十四。夫兵战，凶危也；辽碣，遐阻也。童牙而从兵战，忘身而涉辽碣。

昭陵《大唐故右卫大将军扬州都督段公之碑》引文（据公开转录，碑中部以下多有鏨损） · 转录待核

碑文不写段志玄少年时的家世铺陈，先写十四岁从征辽左——“童牙而从兵战，忘身而涉辽碣”。这句话的修辞值得注意：它把从军的起点推到“童牙”之年，又把辽东之远写成“遐阻”，少年与远征的对照，就是碑主要立的人设：勇自少年时起。碑文后半的“猛志凌云，扼貔貅而靡惧”，是同一人设的成年版。

讨伐王世充时，段志玄冲锋陷阵深入敌阵，马匹倒毙，被敌军所擒；敌军两骑夹持其发髻，在要渡洛水时，他突然纵身，将二人拉坠马下，夺得马匹驰归回营，敌军数百骑在后追赶，但是迫于其勇不敢逼近。这一节值得完整读，因为它不是一句“勇冠三军”的空话，而是一套完整的脱险程序：被擒不是终点（发髻被夹持，仍有纵身的余地），夺马不是运气（拉坠两人、夺马、驰归是一串动作），追兵不敢逼近不是敌军仁慈，而是“迫于其勇”——武勇在这里不是形容词，是让数百骑停下来的实际威慑。

在李世民与建成、元吉的权力斗争中，段志玄没有接受两人的金银财帛诱惑，并在玄武门之变中与尉迟敬德等一起讨杀建成、元吉。辞金银一节常被一笔带过，但它是玄武门叙事里最值得抠的一处：建成、元吉以金银招揽秦王府旧将，招揽本身就是一次站队测试；接受，是贰心；辞却，是投名状。段志玄的辞却，与尉迟敬德辞却一车金银器物、与长孙无忌力劝先发制人，是同一组动作的不同版本——玄武门不是626年7月2日一天的事，它从辞金银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。

公孝性纯至，礼行夙著。腰剑锜，怀蓼莪而疚心；泣血苫庐，瞻几筵而增绝。衔恤成疾，致毁遽渐。

昭陵碑文引文（据公开转录，多有阙文） · 转录待核

丁母忧后，段志玄哀毁成疾，太宗亲临问疾，闻讣恸哭，赠辅国大将军、扬州都督，谥忠壮。碑文把他的死写成“衔恤成疾，致毁遽渐”——不是战死，不是病死于任上，而是哀毁而死。谥号“忠壮”二字，恰好收束了他的一生：忠是玄武门前的辞金银与一生的从龙，壮是王世充阵中的夺马与一生的征战；哀毁而死，则是忠孝两端的最后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