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君集

“建成、元吉之诛也，君集之策居多”——一句话，把侯君集从武将写成了谋士。他的成色不在弓矢：旧唐书开篇即记他“玩弓矢而不能成其艺，乃以武勇自称”，武艺并不精；他的价值在“参预谋议”。玄武门动手之前，计议比刀剑先行：谁动手、在哪里动手、动手后洛阳与东宫旧部如何处置，都是谋议的范围。君集之策居多，意思是这场政变的设计里有他的一份。读这一节，要把“策居多”读成履历：太宗即位后封潞国公、拜右卫大将军，起点不是一次冲锋，是这份谋议的记录。

师次鄯州，君集言于李靖：“大军已至，贼虏尚未走险，宜简精锐，长驱疾进，彼不我虞，必有大利。若此策不行，潜遁必远，山障为阻，讨之实难。”李靖然其计，简精锐轻赍深入；君集与李道宗趣南路，历破逻真谷，逾汉哭山，行途二千余里，盛夏降霜、山多积雪，转战过星宿川至柏海，北望积石山、观河源，与李靖会于大非川，平吐谷浑而还。这一节的价值在“尚未走险”四个字：战机是一个窗口，敌军尚未遁入险地时，长驱才有大利；等敌军走险，山障为阻，再讨就难了。君集的决断，是把窗口读准了。

灭高昌的仗打得干净：拒袭人于墟墓之间，刊木填隍、推撞车、抛车石击城，拔城、围都、智盛出降，分兵略地、刻石纪功。变质发生在仗打完之后：君集未奏请辄配没无罪人、私取宝物，将士知之亦竞来盗窃，君集恐发其事而不敢制。胜利的秩序，就是在这一刻垮的：主将先破了规矩，部下就跟着破规矩；主将不敢制，是因为自己先犯了规矩。岑文本引李广利、陈汤之例上疏，太宗赦之——赦免救了性命，却没有救回信任：君集此后“钦羡李靖武功卓越而晋尚书右仆射，此次不得拜相，对仕途心怀不满”，不满的种子，就是从高昌下狱那一刻埋下的。

太子承乾惧废，君集以高昌得罪之后心怀不满，与承乾策划兵变；事发被捕，太宗欲以功赦之，群臣请依法不赦，太宗泣谓“与您永别了，从今往后，只能见到您的遗像了”，命斩于四达之衢。临刑君集面色不改，请留一子为其祭祀，太宗赦其妻与一子流放岭南。这一节常被读成“太宗无情”，但史传转述写得明白：太宗想赦，是群臣以法请不赦；处斩不是一时之怒，是储位之争的法度收束。读这一节，要把“永别遗像”读成两层：太宗失去的是一位灭两国的旧将，君集失去的是一次站队的机会——站错一次，灭两国的功劳都不作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