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公谨

玄武门动手之前，秦王府占卜吉凶，公谨自外入，掷龟于地，力主事在不疑、卜之何益。这一节的价值在“不疑”二字：占卜是用来决疑的，疑已决，占卜就成了多余的仪式；多余的仪式拖下去，拖掉的是动手的时间。公谨掷龟，不是轻慢鬼神，是把决策的责任从龟甲拿回到人手里：动手与否，人已经决了，龟甲不能再决一次。读这一节，要把“掷龟”读成态度：大事已决，仪式就该让路；让路的不是礼，是拖延。

建成、元吉被斩后，冯立叹“岂有生受其恩，而死逃其难乎”，与薛万彻、谢叔方率东宫、齐府精兵二千驰趣玄武门；公谨多力，独闭关以拒之，不得入。这一节常被演义化读成单人肉搏二千精兵，但史传转述写得明白：是独闭关以拒之，不是独战二千人。门的价值就在这里：玄武门动手之后，胜负有一半系于这扇门能不能及时关上、守住；门关上了，二千精兵进不来，长安的局势就稳了；门关不上，动手就成了另一场混战。公谨的功劳，是关门的人，不是杀敌最多的人。

代州都督公谨上言突厥可取之状六条：颉利纵欲逞暴、诛忠良、昵奸佞，一也；薛延陀等诸部皆叛，二也；突利、拓设、欲谷设皆得罪、无所自容，三也；塞北霜早、糇粮乏绝，四也；颉利疏其族类、亲委诸胡，胡人反复、大军一临必生内变，五也；华人入北甚多、比闻所在啸聚、保据山险，大军出塞自然响应，六也。六条的论证结构值得抠：前三条是敌人的内部分裂，后两条是敌人的外部条件，中间一条是天时（霜早粮绝）——内部分裂、天时、外部响应，三层叠在一起，才是“可取”的完整论证。太宗然所谋，命李靖为行军总管、公谨为副：请战的人，成了出征的副帅，论证与执行连在了一起。

颉利请和、唐俭出使安抚之际，李靖议夜袭，公谨初以诏书已许其降、使者在彼为由反对：“诏书已许其降，使者在彼，奈何击之！”靖曰：“此韩信所以破齐也。唐俭辈何足惜！”遂勒兵夜发，李世勣继之，军至阴山，破定襄、败颉利。这一节的价值在分歧本身：公谨的反对不是怯战，是信义的考量——诏书已许降、使者尚在敌营，此时发兵是失信；李靖的坚持不是背信，是兵法的考量——韩信破齐的故事，就是“受降之后仍可袭击”的先例。分歧没有变成内耗：主帅决断、副帅执行，夜袭照样打了，颉利照样败了。读这一节，要把“反对”读成副帅的职责：副帅不是附和主帅的人，是把主帅没有算到的那一面算出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