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典精读苏轼的代表作几乎都可以系年。把作品放回它诞生的年份，"豪放"就不再是一个标签，而是一种具体的活法。
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
读前一句话：这是黄州贬谪期的作品，"怀古"的对象是周瑜，真正的主角是写作者自己。
大江東去，浪淘盡，千古風流人物。故壘西邊，人道是，三國周郎赤壁。亂石崩雲，驚濤裂岸，捲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畫，一時多少豪傑。遙想公瑾當年，小喬初嫁了，雄姿英發。羽扇綸巾，談笑間，檣櫓灰飛煙滅。故國神遊，多情應笑我，早生華髮。人生如夢，一尊還酹江月。
白话：大江东去，淘尽了千古风流人物。旧营垒西边，人们说是三国周瑜的赤壁。乱石崩裂云层，惊涛拍裂江岸，卷起千堆雪浪。江山如画，一时间涌现多少豪杰。遥想周公瑾当年，小乔刚嫁给他，英姿勃发。手持羽扇、头戴纶巾，谈笑之间，敌人的战船灰飞烟灭。神游故国，多情应笑我，早生华发。人生如梦，一杯酒敬给江上的明月。
第一层·字面："人道是"三字最关键——苏轼知道黄州赤壁未必是真古战场，先给自己留了余地；"小乔初嫁了"的"了"是衬字，读时作语气词。第二层·结构：上阕写景收于"一时多少豪杰"，下阕怀人收于"早生华发"，四十七岁的贬谪者与三十四岁建功的周瑜形成镜像。第三层·处境：乌台诗案三年后，"早生华发"不是感慨年老，而是劫后余生的自况；结尾"人生如梦"不是消极，是把功业焦虑放进更大的时间里。
据维基文库转录，异文并存："乱石崩云/穿空""惊涛裂岸/拍岸""樯橹/强虏""人生如梦/人间如梦""一尊/一樽"。引用前请据点校本选定版本。转录已核
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
读前一句话：丙辰中秋，"兼怀子由"——这是一首写给弟弟的信，只是用了词的形式。
明月幾時有？把酒問青天。不知天上宮闕，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風歸去，又恐瓊樓玉宇，高處不勝寒。起舞弄清影，何似在人間。轉朱閣，低綺戶，照無眠。不應有恨，何事長向別時圓？人有悲歡離合，月有陰晴圓缺，此事古難全。但願人長久，千里共嬋娟。
白话：明月什么时候才有？举杯问青天。不知天上的宫阙，今晚是哪一年。我想乘风归去，又怕琼楼玉宇，高处经不起寒冷。起舞玩弄清影，哪里比得上在人间。月光转过朱阁，低照绮户，照着无眠的人。不该有恨，为什么偏在离别时圆？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这事自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赏明月。
第一层·字面："又恐琼楼玉宇"据异文亦作"唯恐"；"何似在人间"是全词转折——天上虽好，不如人间。第二层·结构：上阕出世（问天、归去），下阕入世（无眠、离别），"人有悲欢离合"是把个人离别普遍化。第三层·处境：1076年苏轼知密州，与苏辙已六年未见；"兼怀子由"的小序是理解全词的钥匙，抽掉它，"但愿人长久"就只剩泛泛祝福。
据维基文库转录；"又恐/唯恐"异文并存。转录已核
《前赤壁赋》
读前一句话：全文是苏轼与客人的两场对话——先谈"变"，再谈"不变"。这是中国散文里处理失意的最高文本之一。
壬戌之秋，七月既望，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。清風徐來，水波不興。舉酒屬客，誦明月之詩，歌窈窕之章。少焉，月出於東山之上，徘徊於斗牛之間。白露橫江，水光接天。縱一葦之所如，凌萬頃之茫然。浩浩乎如馮虛御風，而不知其所止；飄飄乎如遺世獨立，羽化而登仙。於是飲酒樂甚，扣舷而歌之。歌曰：「桂棹兮蘭槳，擊空明兮溯流光。渺渺兮予懷，望美人兮天一方。」客有吹洞簫者，倚歌而和之。其聲嗚嗚然，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訴；餘音裊裊，不絕如縷。舞幽壑之潛蛟，泣孤舟之嫠婦。蘇子愀然，正襟危坐，而問客曰：「何為其然也？」客曰：「『月明星稀，烏鵲南飛』，此非曹孟德之詩乎？西望夏口，東望武昌，山川相繆，鬱乎蒼蒼，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？方其破荊州，下江陵，順流而東也，舳艫千里，旌旗蔽空，釃酒臨江，橫槊賦詩，固一世之雄也，而今安在哉？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，侶魚蝦而友麋鹿，駕一葉之扁舟，舉匏樽以相屬。寄蜉蝣於天地，渺滄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須臾，羨長江之無窮。挾飛仙以遨遊，抱明月而長終。知不可乎驟得，託遺響於悲風。」蘇子曰：「客亦知夫水與月乎？逝者如斯，而未嘗往也；盈虛者如彼，而卒莫消長也。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，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；自其不變者而觀之，則物與我皆無盡也，而又何羨乎！且夫天地之間，物各有主，苟非吾之所有，雖一毫而莫取。惟江上之清風，與山間之明月，耳得之而為聲，目遇之而成色，取之無禁，用之不竭。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，而吾與子之所共適。」客喜而笑，洗盞更酌。肴核既盡，杯盤狼籍。相與枕藉乎舟中，不知東方之既白。
白话：壬戌年秋天，七月十六，苏子与客人在赤壁下泛舟。清风徐来，水波不起。举杯劝客，诵明月之诗，歌窈窕之章。不一会儿，月亮从东山升起，在斗牛之间徘徊。白露横江，水光接天。任小船漂向哪里，越过万顷茫然。浩浩然如驾虚御风，不知停于何处；飘飘然如遗世独立，羽化登仙。于是饮酒大乐，敲着船舷唱歌。客人吹洞箫相和，声音呜呜，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诉。苏子问客人为何如此悲凉。客人说：想想曹操当年破荆州、下江陵，舳舻千里，旌旗蔽空，横槊赋诗，何等英雄，而今安在？我们不过是江上打鱼砍柴的，寄蜉蝣于天地，渺沧海之一粟，哀叹人生短暂，羡慕长江无穷。苏子说：你也知道水与月吗？流逝的江水未尝真正流走，圆缺的月亮终究无所增减。从"变"的角度看，天地连一瞬都不能久；从"不变"的角度看，物与我都无穷尽，又何必羡慕？天地之间，物各有主，不是我的，一毫也不取。唯有江上清风、山间明月，耳得之成声，目遇之成色，取之无禁，用之不竭——这是造物者无尽的宝藏，你我共享。客人转喜，洗盏重斟。吃喝到杯盘狼藉，相枕于舟中，不知东方既白。
第一层·字面："七月既望"是七月十六；"属客"即劝酒；"美人"指所思慕的理想人格，非实指。第二层·结构：全文是"乐—悲—解"三段：泛舟之乐，洞箫之悲，苏子之解。客人的"变"与苏子的"不变"针锋相对，结尾"不知东方之既白"回到浑然。第三层·处境：作于乌台诗案后第三年。真迹卷后苏轼自记"多难畏事"——连展示文章都要再三斟酌的人，写出了"取之无禁，用之不竭"的豁达，这正是苏轼式旷达的重量。
据维基文库转录，异文"知不可乎骤得/知其不可乎骤得"并存；真迹卷后自记见维基文库附录。转录已核
《江城子·密州出猎》
读前一句话：1075年冬，苏轼知密州，围猎常山。这是"以诗为词"的宣言之作——词里第一次出现了马和弓。
老夫聊發少年狂，左牽黃，右擎蒼，錦帽貂裘，千騎卷平岡。為報傾城隨太守，親射虎，看孫郎。酒酣胸膽尚開張。鬢微霜，又何妨！持節雲中，何日遣馮唐？會挽雕弓如滿月，西北望，射天狼。
白话：老夫姑且发一回少年狂，左手牵黄犬，右臂架苍鹰，戴锦帽穿貂裘，千骑卷过平冈。为报全城人跟随太守，看我亲射猛虎，如当年的孙郎。酒酣胸胆更开张。鬓角微霜，又有何妨！持节到云中，何日派冯唐来？定会挽起雕弓如满月，向西北，射下天狼星。
第一层·字面："孙郎"指孙权，"射虎"用其典；"冯唐"指汉文帝派冯唐持节赦魏尚——苏轼自比魏尚，盼朝廷重新起用；"天狼"指西北方的侵扰者。第二层·结构：上阕写实（出猎场面），下阕用典抒怀，"鬓微霜，又何妨"是转折点。第三层·处境：三十九岁，自请外任的第二年。"少年狂"三字是自嘲也是自许：词至此不再是酒边听歌的"艳科"，可以装下一位武将的抱负。
据维基文库转录。转录已核
《定风波·莫听穿林打叶声》
读前一句话：1082年三月七日，沙湖道中遇雨。这是苏轼把一次淋雨写成的人生哲学。
莫聽穿林打葉聲，何妨吟嘯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輕勝馬，誰怕？一蓑煙雨任平生。料峭春風吹酒醒，微冷，山頭斜照卻相迎。回首向來蕭瑟處，歸去，也無風雨也無晴。
白话：不必听穿林打叶的雨声，何妨吟啸着慢慢走。竹杖芒鞋比马轻便，谁怕？一身蓑衣，任凭一生的烟雨。料峭春风吹醒酒意，微冷，山头斜阳却来相迎。回头看刚才萧瑟的地方，归去——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第一层·字面："一蓑烟雨任平生"的"任"是"任凭"；"也无风雨也无晴"不是和稀泥，是风雨与晴都经过之后的不执著。第二层·结构：全词以"行"为线索：徐行—相迎—回首—归去，一次行路即一次顿悟。第三层·处境：黄州第三年，仍在"多难畏事"中。"谁怕"不是不怕，是怕过之后的选择——这与《前赤壁赋》的"不变"一脉相承。
据维基文库转录；"三月七日"系据词序。转录已核
一个总的语境五篇之中，四篇写于贬谪或外任期间。所谓"豪放"，在苏轼这里不是风格选择，是处境逼出来的表达方式——不如此写，就无处安放一个被政治抛出来的人。
